皮兰德娄:角色发疯,观众生病

 行业动态     |      2019-07-16 17:07

《是这样,如果你们以为如此》剧照 北京人艺供图

  《是这样,如果你们以为如此》剧照

  北京人艺供图

  颜榴

  即使是对长年看戏的观众而言,首都剧场7月5至7日上演的意大利都灵国家剧院的《是这样,如果你们以为如此》,还是会让人感到奇异,并在离开剧场之后引发强烈的不适感。简言之:第一幕——丈夫或者岳母“疯”了,第二幕——试图了解到底谁疯真相的小镇居民“疯”了,第三幕——看戏的我们“疯”了。

  剧中的故事颇为怪诞。新来小镇的总督秘书彭察先生将他的妻子单独安置在另一间很高的屋子,自己与岳母芙罗拉夫人住在一起;他不让妻子出门,岳母见女儿时只能远远地望着阳台,用吊篮交换信件。小镇居民无法理解这种诡异的情景,他们聚在一起想搞清真相。彭察先生说,芙罗拉夫人因为女儿莉娜的死已经疯了,为了减轻她的痛苦,他让第二任妻子扮演莉娜。芙罗拉夫人说,她的女儿并没有死,而是被女婿用爱的方式折磨得不成样子后,去了一家疗养院,出院回来焕然一新,而女婿却不认识她了,重新娶了她。于是,到底是坚持认为“第一任妻子已经死了”的丈夫疯了,还是坚持认为“女儿没有死”的岳母疯了呢?居民们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陷入破案的迷乱与骚动之中,彭察先生和芙罗拉夫人在各自的辩白中都表现得歇斯底里。最后在总督强制的命令下,那位被隐匿的妻子终于现身,她说出的话足以让所有人崩溃:“真相?只有这一个:我是芙罗拉夫人的女儿,也是彭察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对我来说,我是别人以为的人,别人以为的人。”

  舞台上关于真相的寻找是那样喧闹,却又隐藏了令人不安的寂静:角色陷入了双重混乱——第一重是自我身份,第二重是由于这种身份的不确定性,让其人格也陷入混乱。而作为观众的我们,在苦苦冥思角色究竟是谁、这事儿究竟发生了没有的时候,又陷入了作者的圈套,我们生了必须要寻找出真相的强迫性病症。

  该剧的编剧路易吉·皮兰德娄生于1867年,于20世纪初发表小说和戏剧。他在戏剧的形式感上并没有做出意外之举,像雅里或贝克特那样从戏剧的形式上给人以强烈的冲击,但他作品的内核绝对不亚于这些现代主义大师,可以说是在古典的包裹下,有一颗现代感十足的心脏。《是这样,如果你们以为如此》写于1917年,剧中的每个角色设定巧妙,故事扣人心弦,人物对话无懈可击。该剧的导演菲利普·迪尼很好地把握了皮氏戏剧脚本的精致与内涵,呈现出一个非常写实的场景,墙壁灰蒙蒙的,像是在一个旧式的宫殿里,房间里有几道门,虽然开着却有密闭的压迫感,各色人物来回穿梭,按照一步步发狂的节奏行动,在这个古典式的舞台上演了一出现代人的心理大剧:当现代世界降临,人类丧失了确定性之后,集体陷入了迷乱乃至疯狂。

  有趣的是,从一开始,在众多惊慌失措的人当中,坐在轮椅上的总督顾问的大舅子说了一句:“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你们都要信。”最后,当“妻子”说出大家期待已久的谜底时,他忽然站了起来,拥抱着受惊的妻子离去。其实大舅子正是皮兰德娄的代言人。我们所熟悉和认识的这个世界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长期以来人们总认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人际关系也是可以把握的,皮兰德娄却在这儿大动手术,角色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全是一场虚拟。A可以成B,B可以成C。他对我们的认识和心理提出了莫大的挑战——当我们想确认现象世界的真实时,虚伪与幻象也就随之而来。在卡夫卡的小说《审判》里,主人公越想辩解自己无罪,那张让他死亡的网便越扎越紧。皮兰德娄的这出戏也是这样:你寻找真,获得的是伪;你想弄清一切,最终却落入了荒谬和虚无。

  皮兰德娄的戏触及了心理学层面,让人陷入了自我认知的迷乱,“你”“我”都打了问号。他还是一位哲学意义上的戏剧家,让我们看完戏之后发出对世界与人类生活的追问,通过戏剧来审视世界,审视自我,审视他人,在我们耳畔留下了咒语般的回响。皮兰德娄拷问了真和幻之间的关系,此时也映照着我们在网络虚拟的世界难以感受真实的深切困境。